母亲的杏树

刘杰

  老屋后面的沙丘上,伫立着四棵杏树,那是母亲的杏树!

 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父亲决定在北面修建一座上房。早先我家修建了五间东房,随着日子的宽裕,父亲越来越想修建北房,因为在我们村子里北房就是上房,也就是主房。

  经过四十多天的辛劳,坐北面南的三间土木结构的北房修成了。北房后面是一个沙丘,光秃秃的不好看,母亲说有几棵树长在那就好了。

  母亲悄悄地开始实施她的种树计划。母亲在沙丘上用?头抛开一个个深坑,再左手拄着拐杖,右手提半笼子土,艰难地爬上沙丘,把土倒进刨好的坑里,不知疲倦地往返着,日复一日,坚持了半个多月。之后,母亲把从山外亲戚家讨来的杏核、桃核种进土里,期冀着愿望的实现。关山深处是没有春天的,立夏之后草木才开始萌发,我们村的位置在海拔两千五百米的关山之巅,杏子、毛桃之类的普通水果,对我们而言就是缺物,母亲想创造奇迹,给我们种出果树来。

  母亲种的树发芽了。看着那些两个瓣之间的叶芽,母亲的眼里是满满的柔情和欣喜,怕太阳晒蔫了嫩芽,就用瓦片捂着;瞅着地皮皲裂了,就提着水壶到泉里提水,一趟又一趟地跑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,几十株杏树桃树苗亭亭玉立,长势喜人。母亲整天整天地忙碌在沙丘上,锄草、施肥,不厌其烦,歇息的时候,就检阅队伍一般,仔细打量着那些娇嫩的树苗。

  可惜的是,由于海拔高,高寒阴湿,冬季漫长而寒冷,母亲第一次种的二十多株树苗,经过一个寒冬的肆虐,到来年春天都成了干枯的枝条,任凭春风吹,暖阳照,依然萧索,了无生机。

  母亲在短暂地失落之后,又开始了她的种树行动,任凭我们怎么劝阻都无动于衷,初衷不改。依然下种,浇水,锄草,施肥,精心伺候。吸取头年的教训,在过冬的时候,母亲让我们用麦草把那些嫩苗包裹起来,给它们穿上了厚厚的“棉袄”。到了来年春天,我们给树苗脱掉“棉袄”,发现大部分树苗还是被冻死了,但令人惊喜的是,有一株杏树苗上生出了饱胀的芽蕾。

  屡种屡死,屡死屡种,母亲毫不气馁,一直到她体弱得实在爬不上那沙丘为止。母亲种树十余年,由于地质过于瘠薄,有些树已经长到拇指粗了,还是被冻死、旱死了,最终只有四棵杏树活了下来。四棵杏树,三棵苦核一棵甜核,三棵外黄一棵内黄。

  每年中秋节前,我家的杏子就成熟了,其中那棵甜核杏树杏子最早成熟,虽然结果子不多,但是杏子肉厚色亮,看着就使人眼馋流口水。那一段时间,不要说娃娃们瞅着杏子有多馋,就是那些小媳妇大姑娘都被杏子绊住了脚,经过我家门前的时候,总是要盘桓多时。肉大色艳的甜核杏每年只能收小半笼,母亲怕我们贪吃,总是自己拄着拐棍,提着篮子,挨门挨户散发杏子,人均两颗或者三四颗。母亲说八月里吃杏子是缺物,应该叫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尝尝。半篮子杏子送完,母亲回家的时候,篮子却满满的,有王姨家的黄瓜,李婶家的大蒜,喇叭嫂家的荞面馍馍……

  杏树下放着一个大竹笼,那是母亲让吃杏子的人放杏核的。母亲把杏核晒干,再一个一个砸出杏仁积攒起来。村里谁家需要了就来讨要,母亲总是乐呵呵地根据人家的需求馈赠。王大爷配药,胡三爸炒油茶都是母亲送的杏仁。贠大伯有“呴呴病”(哮喘),每年冬春交替的时候就犯病,一咳起来两三分钟不消停,脸红脖子粗,鼻涕眼泪一起淌,看着真揪心。有人给说了一个验方,把杏仁炒熟和贝母一起熬着喝有效果,母亲积攒的杏仁有一大半送给了他。

  那四棵杏树风华正茂,硕果累累的时候,母亲却因肾衰竭辞世了。母亲去世后,父亲被小妹接到城里居住,老家就关门锁窗了。每年杏子成熟之后,村子里人进城的时候,总要给父亲捎来几十颗,说我家的杏子理应父亲先尝才对,以前从不吃杏子的父亲竟然一连吃了好几颗。

  母亲逝去13年了,我们的村子也在十年前整村移民了,唯有那四棵杏树依然坚守在老屋的背后,开花结果,忠实地陪伴着母亲——母亲的坟茔就在杏树的后面,不到五十米的距离,那是母亲生前为她选定的地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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